如果有人告訴你,一本祈禱文本的底下,藏著兩千多年前的數學,你會相信嗎?
一位中世紀的修士拿起一張寫滿文字的羊皮紙,用刀刮去舊字,再寫上新的禱詞。
他可能沒有想過,自己親手抹去的,是古希臘數學家阿基米德(Archimedes)的文字。
他也沒有想過,正是這一刮,讓那些文字在黑暗裡多沉睡了幾個世紀,直到後人重新尋找它們。
一條極細的線
古希臘的智慧,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地流傳下來的。
在紙張尚未普及的年代,知識被記錄在莎草紙與羊皮紙上。文明的衰落,城邦的更迭,火災、潮濕與戰爭接連發生。一份文本,只有在「有人願意再抄寫一遍」的時候,才能真正活著。
歷史學家 Paul Freedman 曾形容,早期中世紀的手抄本傳承,彷彿是靠著「一條極細的線」延續到後世。一位作家的作品能否流傳,有時只取決於某個瞬間,有人在燭光下,多抄了那唯一的一份。
於是,我們習慣把修士想像成古代智慧的守夜人。
但這其實只是一半的故事。
他們守護的,未必是我們以為的
修士抄寫文本,首先是為了信仰、禮拜與教育,而不是為了替古典文明建立檔案。然而,在抄寫文法與修辭教材、閱讀與理解聖經的過程中,許多古代的聲音,也被順手帶進了未來。
他們的意圖與結果,從來不是同一件事。
中世紀的修道院也不是博物館。圖書館是活著的、被使用的空間,隨時都在進行取捨。學者 Krista A. Milne 的研究指出,最危險的手稿,往往是那些年齡介於五十到兩百年之間的書籍。它們既沒有古老珍本的光環,也不如新書實用。
對當時的人而言,一本今天被我們視為「古典文明孤證」的書,可能只是一本過時、難讀、又佔空間的舊書。
重寫本:一張羊皮紙,兩種命運
羊皮紙取自獸皮,製作昂貴而耗時。因此,人們常把舊字刮去或洗去,再寫上新的內容。這種被覆寫的羊皮紙,稱為「重寫本」(palimpsest)。
這是一個看似殘酷的動作,卻又不完全是毀滅。舊字沒有真正消失,它們只是退到了新字底下,像潛入水中的記憶,仍留下極淡的痕跡。
《阿基米德重寫本》就是最著名的例子。數個世紀後,透過多光譜影像技術與學者漫長的研究,被掩蓋的文字逐漸重見天日。
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(UCLA)的西奈重寫本計畫(Sinai Palimpsests Project),也在聖凱瑟琳修道院(Saint Catherine's Monastery)的手稿底下,發現了多種語言的隱藏文本,其中包括先前未知的古希臘醫學文獻。
被抹去的,與被留下的,竟同時存在於同一張羊皮紙之上。
在保加利亞,我遇見另一種重寫
2023 年 5 月,我在保加利亞的文化週街頭展板前,停在幾頁十一世紀修士的手稿前。
那是格拉哥里字母(Glagolitic)的世界,由東方教會傳統下的斯拉夫修士書寫。一般認為,這套字母為聖西里爾(Cyril)和聖美多德(Methodius)兩位修士所創造,被後世稱為斯拉夫文之父。

《Zograph Gospel》早在十一世紀,就遺失了十八張葉子。修士們補上的新頁,品質雖不如舊頁,書卻因此得以繼續被使用。而在新葉的邊緣與底部,肉眼也看得見更早的字跡,像被洗過、卻不肯離開的聲音。展板的說明說,這是「藏在另一本手稿裡的手稿」。


但最讓我留意的,是一組小紙條。它們附在聖凱瑟琳修道院一本詩篇抄本的後面,寫著治療各種疾病的藥方,是現存早期格拉哥里手稿中,唯一一份非宗教內容的。

格拉哥里字母是已知最古老的斯拉夫字母,由來自帖撒羅尼迦(Thessaloniki)的拜占庭兄弟聖西里爾與聖美多德(St. Cyril and Methodius),於公元860年創造。它圓潤而盤旋的字形,後來逐漸被不久後在保加利亞出現的西里爾字母(Cyrillic)取代。《Medical Folia》的小紙條原本以格拉哥里字母書寫,但來自保加利亞的修士習慣使用西里爾字母,所以最後幾行不自覺地換成了西里爾字母。
展板問:你認得那個字嗎?
那個字的意思是 warm,「溫暖」。
一千年前,有人在小小的羊皮紙上,寫下如何讓身體暖起來的藥方,寫到一半,不小心換了文字。
是敵意,還是現實?
我們很容易把這些刮痕解讀成「宗教對異教文明的壓迫」。的確,有些中世紀基督徒對與教義衝突的古代哲學抱持戒心。
然而,現有證據並不支持「修士系統性銷毀古典文學」這種說法。羊皮紙價格昂貴,閱讀需求改變,舊書難以修復,這些務實的理由,往往比意識形態更有影響力。
一項刊載於《The Medieval Review》的研究指出,在其檢視的早期中世紀被覆寫文本中,約有 27.5% 來自古典作家,其餘則包括聖經、教父著作、禮儀書以及羅馬法文獻。
這不像一場針對異教文化的清洗,更像是一場漫長而複雜的篩選。有些文本因為無人認為值得再抄而消失,有些被新版本取代,有些毀於意外,還有一些,不得不讓位給眼前更迫切的需求。
遺忘,很少是一個決定。它通常是一連串微小而合理的取捨。
倖存,從來不是必然
每一份流傳至今的古代手稿,都經歷了一連串的抄寫、收藏、借閱與保存,也經歷了相當程度的運氣。更多的手稿已經永遠消失,今天的學者只能透過目錄、引文與零星殘篇,嘗試重建那些失落的圖書館。
而今天,我們終於擁有新的眼睛。多光譜攝影能讓墨跡底下的文字重新浮現,殘篇比對能讓破碎的文本再次被辨認。它們無法歸還每一個失落的字,卻足以讓一本看似平凡的禱告書,重新成為通往古代心智的窗口。
在 Arsinoë 的香氣世界裡
我們在調香時,常常想到一張畫布。而一瓶有層次的香水,更像一張重寫本的羊皮紙。
古老的智慧,也一直以這樣的方式存活著。它並不依靠一次偉大的保存,而是依靠一代又一代的人,在理解與誠實之中,把它接續抄寫下去。
當我們把古希臘的神話調成可以被呼吸的氣味,我們做的並不是複製一本被供奉的古書。我們只是試著在屬於今天的羊皮紙上,把遠古的故事重新寫一次。
或許,你也有一些被刮去的東西。
一段被遺忘的記憶。
一種被時間洗淡的自己。
別急著說它已經消失。
歷史告訴我們,那些最珍貴的事物,往往並非真正失去。
它們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,等待一道光。
本文靈感來自 Philip Chrysopoulos 於 Greek Reporter 發表之〈How Medieval Monks Both Preserved and Destroyed Ancient Greek Knowledge〉,並參考阿基米德重寫本(Archimedes Palimpsest)、Sinai Palimpsests Project,以及保加利亞文化週展板上的手稿資料。